
洋葱头造型的圆顶,其实主要是伊朗式建筑的特征,早在伊斯兰教诞生之前,洋葱头圆顶的前身就已经出现了。

包括阿拉伯地区在内的整个伊斯兰世界,建筑风格多种多样,洋葱头并不是最关键的特征。大家熟悉的洋葱头风格圆顶,大多也是在伊朗文化影响下的产物。
建造洋葱头圆顶,需要一个前置技术——穹顶。

古代亚述浮雕的线描,可以看到后方建筑上的穹顶
穹顶建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古代两河流域,有数千年的历史。早期的穹顶大多以泥砖砌成,用来建造粮仓、墓葬等建筑。
公元前后,大型穹顶的建造技术在伊朗和罗马分别成熟起来。大跨度的高耸穹顶可以有效增加建筑的内部空间,非常适合用在庙宇、浴场、宫殿、厅堂等建筑中。
伊朗人生活的高原地区历来缺乏木材,但不缺可以用来建造穹顶的泥砖和石材,这些材料正适合用来建造穹顶和拱券结构。帕提亚王朝(公元前前247年-公元224年)时期,拱券取代梁柱,成为伊朗和两河流域许多大型建筑的特征。

哈特拉(位于今伊拉克境内)的帕提亚时代伊旺遗址
帕提亚式建筑的主要特征是巨大高耸的拱形门楼伊旺(Iwan),此类结构常见于宫殿或者公共建筑中。在后世的伊朗式清真寺建筑中,伊旺这一结构不断发展,得到发扬光大。

尼萨遗址的复原

尼萨遗址
伊旺的建造技术和穹顶相通,同样是在帕提亚时期,中亚的尼萨(今土库曼斯坦境内)已经出现了跨度达17米的巨大圆形空间,比罗马的同类建筑年代更早。这座建筑原本可能拥有一个巨大的木框架穹顶,但如今已经坍塌。帕提亚王朝的创建者原本是游牧于呼罗珊(今伊朗东北、土库曼斯坦和阿富汗等地)地区的游牧民族,素有在圆顶帐篷举行仪式和活动的习俗,穹顶的发展可能也和这一传统有关。

罗马万神殿的结构复原
同一时期的罗马,得益于火山灰混凝土的广泛使用,穹顶也逐渐变得普及起来。公元1世纪,罗马暴君尼禄将穹顶引入罗马宫殿建筑。2世纪修建的罗马万神殿拥有跨度超过40米的巨型穹顶,这一纪录直到一千多年后才被打破。虽然万神殿的穹顶跨度惊人,但它的设计和建造却称不上非常成熟,这座穹顶的外壁极厚,支撑它的底座也极其厚重,如果没有顶部的天窗,整座建筑的采光无疑会非常糟糕。而且建造这样一座穹顶需要用到罗马时代特有的火山灰混凝土,这一技术在西罗马灭亡后不久就失传了。

伊斯坦布尔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,与其说像洋葱头不如说更像锅盖,后世的奥斯曼风格建筑,穹顶造型大多和东罗马风格类似
公元4-5世纪,罗马建筑的材料逐渐从石材和混凝土过渡到更轻薄的砖块,穹顶的结构设计也得到发展,可以建造得更加轻薄,也可以在墙体上开窗,改善采光。西罗马灭亡后,帝国西部由于社会和经济状况的改变,穹顶建筑逐渐销声匿迹,而帝国东部则延续了修建穹顶的传统,并在技术上有所创新。东罗马的教堂等建筑广泛使用穹顶,但东罗马穹顶的弧度一般比较平缓,和洋葱头造型还是有很大差别。
要看洋葱头屋顶的发展,还得看伊朗。

阿尔达希尔宫

伊斯法罕聚礼清真寺的突角拱结构

伊斯法罕沙阿清真寺的钟乳石檐口
和东罗马同时代的伊朗萨珊王朝,继承了帕提亚王朝修建穹顶和伊旺的传统。今伊朗法尔斯地区的阿尔达希尔宫(也被称为火神庙),建造于公元3世纪初。这座建筑包含3个穹顶,每个跨度约14米,入口的伊旺高18米,整座建筑以当地的石块和砂浆建造。阿尔达希尔宫是现今所知第一座采用突角拱的建筑,这一结构可以将穹顶的荷载均匀分散到其所依附的相交墙体上,还能在视觉上将棱角分明的空间过渡到圆形或近似圆形的区域。后世中东清真寺广泛采用的钟乳石檐口Muqarnas,也脱胎于这一结构。突角拱结构后来传播到高加索和东罗马帝国,也对欧洲建筑的穹顶设计产生了一定影响。



萨珊时期的宫殿、火神庙等建筑广泛使用拱券和穹顶结构,其形制影响了中东地区早期清真寺的建造(有些火神庙后来就直接改建成清真寺了)。上面是几个萨珊时期的祆教火神庙遗址,可以看到,它的穹顶要比同时代东罗马建筑的穹顶更加高耸,更加洋葱头。
进入伊斯兰时代,伊朗建筑延续了穹顶建筑的修建,且不断有技术创新。
伊尔汗国时期,伊朗的穹顶结构设计逐渐发展定型,出现了建造在高鼓座上的穹顶,以及双层壳、多层壳等设计,此后的穹顶发展大多集中在形式和几何形状的变化,而真正的洋葱头穹顶,也将在这一阶段诞生。

伊尔汗时期最具代表性的穹顶建筑是苏丹尼耶的。这是当时中东地区最大的穹顶建筑,穹顶高50米,跨度约25米,采用双层壳结构,外部以彩釉砖装饰,有人认为,这座穹顶的设计影响了一个世纪后修建的圣母百花大教堂穹顶。
帖木儿王朝建立后,为了宣示帝国的强大,统治者在中亚和阿富汗的撒马尔罕、布哈拉、赫拉特等地修建了不少大型建筑。这一过程中,大批伊朗工匠、学者来到中亚,传播了伊朗的建筑技术。在波斯式建筑基础上,帖木儿建筑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,独具中亚特色。

撒马尔罕比比哈内姆清真寺的穹顶外观

布哈拉卡扬建筑群的绿松石色穹顶

布哈拉米尔阿拉伯学院的瓷砖装饰
帖木儿风格的清真寺以伊尔汗王朝时期的四伊旺清真寺为基础,穹顶通常采用双壳结构,内部穹顶高度较低,外部穹顶比较高耸。从外面看,穹顶下方一般建有一个较高的鼓座,穹顶外形呈拉长的洋葱头形,有时带有凹槽和螺纹装饰,通常以绿松石色的瓷砖进行装饰。

撒马尔罕Tilla Qori学院的镀金穹顶

镀金钟乳石檐口
帖木儿风格穹顶进一步发展了早期波斯穹顶的突角拱结构,将其切分为更多的角,大型拱顶被交叉的肋骨划分为较小的穹顶,从中可以填充钟乳石檐口等装饰方式,创作出无限多样的建筑室内空间。
帖木儿的后人巴布尔后来在印度建立了延续三百多年的莫卧儿王朝。莫卧儿王朝在文化上高度波斯化,伊朗风格的建筑又深刻影响了南亚建筑的发展,最像洋葱头的大型穹顶,主要就出现于莫卧儿时期的建筑中。

巴德夏希清真寺的三个穹顶

标志性的3个大理石穹顶

经典视角的泰姬陵,泰姬陵属于陵墓式清真寺
和波斯人相比,印度人更注重建筑的外部造型,而非内部空间以及庭院。他们采用了波斯式清真寺的穹顶和伊旺结构,将阿拉伯式和波斯式清真寺的封闭庭院,扩大为巨大的广场。清真寺的礼拜大厅则相对独立,仿佛是广场中一座纪念碑式的独立建筑。莫卧儿时代的清真寺往往建有三个洋葱头形穹顶,两侧设有宣礼塔,著名的泰姬陵就是一例。

相比同时代伊朗的清真寺,莫卧儿风格建筑的穹顶,似乎更接近现实中的洋葱头。上图是伊斯法罕的沙阿清真寺,其穹顶造型和萨珊时代的火神庙其实差别并不是很大。

伊拉克萨迈拉清真寺,可以看到这座清真寺属于阿拉伯多柱式风格,没有穹顶(后方有穹顶的是阿斯卡里清真寺,这是座波斯式清真寺)

北非的凯鲁万清真寺,虽然有穹顶,但更具代表性的则是高高的宣礼塔
至于阿拉伯地区的清真寺,传统上并不以穹顶为主要特征,大多也没有伊朗式清真寺的大伊旺,现今阿拉伯地区很多清真寺的穹顶,其实是后期重修时增加的结构。

当然,阿拉伯人对穹顶并不陌生,邻居波斯人和东罗马人都精于修建穹顶,自己修建几座带穹顶的清真寺也未尝不可。比如巴勒斯坦的阿克萨清真寺,在早期阶段就已经建造了大型穹顶。随着阿拉伯帝国的扩张,穹顶这种结构传播到了北非和伊比利亚半岛。到了中世纪中后期,穹顶又重新在西欧的建筑中流行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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